(前言:這幾天思兼有點感冒,更新比較慢,敬請見諒。)
《明室》是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悼念亡母的遺作,在這書出版後不久作者就因交通意外身故。在當時思兼寫論文的時候還批判他的一些主張,有時候還真的有點兒心虧,向一個不再存在的人辯論,那感覺詭異而荒謬。但羅蘭巴特在這書裡面就是想辨清相片如何為我們重現一個不再存在的人 —— 他母親,而與此同時在這種詭異的投射背後有甚麽真的是永久消失了。
他把相片的視覺元素分為知面(Studium)與刺點(Punctum),知面就是我們從文化中承繼的知識,例如我們知道巴黎鐵塔是甚麽樣子;而刺點就是一些微不足道,但卻令你耿耿於懷的東西,你往往難以道出某張相片為甚麼會令你如此忐忑。例如某個朋友在照片中偶爾閉上了眼,卻被照下了,也許你不知道為甚麼,但就是這種相片令你最有情緒。前者純粹引起你的興致,後者卻往往是有關經歷與回憶。
然而,照片能夠做到的只是栩栩如生,卻不是真實。真實早已過去,或已經消失。思兼總是無法清楚記得別人樣子,天生記人樣與人名就很差,剛開始記住很快就會開始遺忘(我較擅長記文字)。相片理應是很好的替代記憶,科技發達我們慢慢不需要記住別人的樣子,我們可以打開智能手機就不斷地重溫一個人的樣貌長相,重溫這種栩栩如生的親暱感。但時日過去,像思兼一樣在外半年有多,你會慢慢發覺記憶開始模糊,相片所記述的比你所記得的還要清楚,你開始懷疑你是不是真的記住了這個人的樣子,還是無數影像堆疊出來的蒙太奇。
唯一能夠挑起你記憶的就是刺點。思兼從相片中找到的是妹妹的微胖的臉龐,母親瞇起眼時候的神情,父親四萬笑容的樣子,愛人那稍稍性感的雙唇。其餘的,我即使能夠記起,我也不能夠準確地描述,描述心愛的人的時候我們會詞窮 —— 我們往往記住了這個人,但不太確實地記住有關他們的所有記憶,如果有文字記憶,或者相片記憶,我或許會開始質疑自己是否記錯。有如放進了抽屜裡面,再拿出來的那種既視感與陌生感。這種感覺無法分享,它深植於記憶之中。
對於羅蘭巴特而言,記住他母親的是名為「冬日庭院」的照片。唯有在這張照片裡面他才能夠自信地說出:這就是母親 —— 而與此同時陷入永恆的失落,歷史與時間的過去拖曳出刮痕,這種重溫本身就是思念的二次傷害:巴特在相片之前最接近對方,而永遠無法複製她的靈魂,她形體在相片裡,但有關她的,巴特卻遍尋不獲,無可替代。
最感動思兼的是巴特以下有關遺忘的描寫:
It is said that mourning, by its gradual labor, slowly erases pain; I could not, I cannot believe this; because for me, Time eliminates the emotion of loss (I do not weep), that is all.
For the rest, everything has remained motionless. For what I have lost is not a Figure (the Mother), but a being; and not a being, but a quality (a soul): not the indispensable, but the irreplaceable. I could live without the Mother (as we all do, sooner or later); but what life remained would be absolutely and entirely unqualifiable (without quality).
時日治癒了傷痛,哀悼掩埋了痛苦,但人生卻失去了無可替代的東西:失去的不是母親(早晚也會失去),但失去的是我在塵世中是某人的兒子這種牽繫,失去了她的靈魂。
第二次看這本書的時候,爺爺八十多歲高齡安詳離去,那夜我哭了。思兼無法忘懷的是在小時候,在公園寥暗的燈光下,他踏著長城牌二十八吋輪的高身單車,帶著我繞圈,在風中我漸漸入睡,在惺忪之際我彷彿記住了他那深邃的眼眶 —— 這是我們家族的標誌,我的爺爺,他的孫兒。
家人在整理爺爺的遺物的時候,找到一格待著鐵盒裡幾十年的膠片,它非常脆弱,懷疑只要保存環境一有改變就會乾裂變形。那是他年輕時候的照片,我們無法停止懷緬,因為他是那麼的重要,而我們無法不被照片所傷害,在妄想跨越照片的框架總是被現實所截停。在強光中始終找不著誰,而他卻總是出現在每一個刺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因為愛,所以痛;而因為痛,我們感覺到那冷凝在時空某角的愛,在這種回憶的矛盾螺旋之中,堅強地生存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