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人寫作總多少有一股傲氣風骨:李白原本位居翰林,後因唐玄宗沉迷於楊貴妃的溫柔鄉,自己又被同僚及權臣攻擊,覺得不能夠抒己志造福百姓,其後寫了「功成謝人間,從此一投釣。」遣懷,概嘆仕不如隱,沒過了多久就被玄宗賜金放還。
杜甫更加不用說,「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至今還是不少關心社會的文人必背的一句詩。儘管兩位詩人最後都並沒有太大的功名,畢竟高風亮節,終於不朽於世。
所以你有時會問現在的中國還是不是那個中國,古代文人很多都出仕,仍然敢言直諫,雖然往往功敗垂成,歸隱田園。但畢竟關懷蒼生,抱打不平的量度還是作為一個文人的基本條件。而今日諾貝爾得獎者莫言,官拜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計官職功能的話幾近與李白相近,卻說起了「審查必須論」,將言論審查說成是入境安檢,難怪對中國的文字獄(《零八憲章》),他會無動於衷。
但世事總是鑊鑊新奇鑊鑊甘,莫言教我們只談風月不談政治:
「……我的小說裡有政治,你們可以在我的小說裡發現非常豐富的政治。但是如果你是一個高明的讀者就會發現,文學遠遠的比政治要美好。政治教是教人打架,勾心鬥角,這是政治要達到的目的。文學是教人戀愛,很多不戀愛的人看了小說之後會戀愛,所以我建議大家都關心一點教人戀愛的文學,少關心一點讓人打架的政治。」(主場新聞)
文學當然遠比政治美好,因為文學是自己營造的世界,裡面可以將自己說成英雄,而事實上卻是連話都不敢說的無言者。然而政治原本並無好壞,孫中山當初提議譯做政治就已經政乃眾人之事,治則是管理;政治讓人打架,是因為你在中國太久了,那不叫政治,那叫權術。
記得在沒多久之前,另一個諾獎大熱村上春樹,為中日領土爭議當和事佬,在朝日新聞刊登《領土爭端有如安酒*宿醉》,甚至出言諷刺日本極右翼政治人物(例如石原慎太郎等),那段話是這樣的:(全文)
領土問題超出了實務課題範圍,踏入了「國民感情」的領域,就見不到出口,就會帶來危險的狀況。這就像劣質酒類所造成的宿醉。劣酒只需幾杯就能讓人醉倒、腦子充血。人們的聲音變得高亢、行動變得粗暴。理論變得單純、思維成了繞不出去的圈。但熱鬧騷動之後,一旦清晨從宿醉中醒來,剩下的只是惱人的頭痛。
我們應當小心這類暢飲劣酒後進行煽動的政客名嘴。1930年代希特勒得以穩固政權,就是因為將主張恢復一戰時失去的領土作為其政策基幹。其最終造成的結果已為眾人所周知。這次尖閣諸島問題會把事情推升到如此嚴峻狀況的原因何在,我想,兩方在日後冷靜下來時應該要檢驗一番。政客名嘴只需巧言令色就能煽風點火,但實際受傷的是在第一線搖旗吶喊的每一個個體。
政拆字的話就是「正 反文」,將沒有道理的撥亂反正。他甚至在文末勸諭國民避免採報復行動。如果政治會讓人打架,那麼村上春樹等於狠狠地搧了莫言一巴掌,告訴他甚麼叫做文人的政治,甚麼叫做講和的政治。不過是幫不幫劉曉波的一言一語,莫言的莫言,說明了人格高度的差別,暗示了助紂為虐的行徑。
鼓掌有時要看看為誰而鼓,此刻思兼決定收起雙手,看看這喝了安酒的得獎者,宿醉醒來之後面對的是一個怎樣不堪的中國。
* 安酒:廉價酒,劣酒
新奇的是,諾貝爾的頒獎詞,直接為莫言打臉:
「莫言用譏諷和嘲弄的手法向歷史及其謊言、向政治虛偽和被剝奪後的貧瘠發起攻擊。他用戲弄和不加掩飾的快感,揭露了人類生活的最黑暗方面,在不經意間找到了有強烈象徵意義的形像。」
「他給我們展示的世界沒有真相、沒有常識、更沒有憐憫,那裏的人們都魯莽、無助和荒謬。」
這除了讓我覺得莫言的書可以一看,也讓我體會到莫言被打臉的地方。「文學是教人戀愛,很多不戀愛的人看了小說之後會戀愛,所以我建議大家都關心一點教人戀愛的文學,少關心一點讓人打架的政治。」,難怪莫言說不出真相,因為他的世界沒有真相。
也許他的世界只有故事,沒有真實,可能無比廣闊。
敢言是中國文人特色的話,司馬光就不用左繞右轉的寫部資治通鑒。
説回莫言,其實我覺得大家都在耍他好玩的,尤其是外國傳媒。
在外國的文學頒獎場合上硬要他就祖國政治問題發言,其後還要借翻譯之名斷章取義,這先不提;重要的是假若莫言敢説,他為何不寫評論而寫小説。
莫言生於五十年代,經歷過大躍進、大飢荒、大革命這些事,對於這代人不説,我是没有意見的。畢竟他們對於「敢説敢做」四字的體會比誰都深。